
1925年的上海滩配资知识网配资,霓虹之下是暗流,十里洋场埋白骨。
都说黄浦江的水是黑的,那是被人心染的;都说大世界的灯是红的,那是用血水泡的。那一夜,法租界不可一世的麻皮金荣却慌了神,他平日里只有把别人踩在脚下的份,可这回,他感觉头顶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鬼头刀。
因为他打了一个人,一个他不该惹、惹不起,却偏偏往死里得罪了的年轻人。这一巴掌下去,不仅打碎了上海滩的太平,更差点把整个青帮的命数都给断送了。
01
那时候的上海滩,分租界和华界,但真正说了算的,往往不是公董局里的洋人,而是藏在弄堂公馆里的亨。
黄公馆的门槛,比衙门还高三寸。
1925年的初夏,空气里总是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湿气,像是怎么拧都拧不干的抹布。
位于法租界的姚治花园,那是销金窟里的销金窟,满地的红毯子能吸进人的脚脖子,头顶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。
台上的露兰春正在唱霸王别姬,那嗓音,脆生生的,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,听得台下一帮遗老遗少和暴发户们如痴如醉。
坐在正中间最好的包厢里的,正是这姚治花园的幕后老板,也是法租界唯一的华人督察长,青帮三大亨之首的黄金荣。
这一年,黄金荣已经快六十了。
人老了,手里握着权,心里就容易生出一种虚妄的自信,觉得这上海滩的一草一木,都得顺着他的心意长。
他对露兰春的宠,那是在上海滩出了名的。
为了捧这个戏子,他甚至不惜跟家里的发妻林桂生闹翻,这事儿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,都说黄老板是老房子着火,没得救。
黄金荣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那是两颗盘得油光锃亮的狮子头,在他满是褐斑的手掌心里咯咯作响。
他眯着那双倒三角的眼睛,看着台上的露兰春,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。
就在这时候,变故生了。
露兰春唱到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这句时,也不知是走了神,还是嗓子没调好,竟然唱走板了。
这要是放在平时,台下的人谁敢吭声?
哪怕是唱成了破锣嗓子,这帮人也得拍红了巴掌叫好,毕竟谁也不想出了这门就被扔进黄浦江喂鱼。
可偏偏,就在这一片尴尬的安静里,有人叫了一声倒彩。
好!这调子跑得,都能去跑马厅赛马了!
这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戏园子里,却像是炸雷一样刺耳。
紧接着,是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,年轻,轻狂,带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。
黄金荣手里的核桃猛地停住了。
他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,那一瞬间,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坐在他旁边的几个保镖,那是跟了他十几年的亡命徒,一看老板这脸色,立马就知道该干什么了。
循着声音望去,只见二楼的一个角落包厢里,坐着几个年轻人。
为首的一个,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西装,领口敞开着,没打领带,翘着二郎腿,手里摇着一杯红酒,脸上挂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。
这年轻人长得倒是白净英俊,就是那股子狂劲儿,让人看着想在他脸上踩两脚。
他身边还坐着两个随从模样的汉子,虽然穿着便装,但坐姿笔挺,腰间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黄金荣在大上海横行了几十年,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?
尤其是在自己的地盘上,在自己捧的女人面前。
去,教教那小子怎么听戏。黄金荣的声音很低,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,但这声音里的寒意,却让身后的保镖打了个哆嗦。
几个保镖心领神会,撸起袖子就往二楼冲。
那年轻人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危险的降临,依然在那儿跟身边的人谈笑风生,指指点点地评论着台上的身段。
啪!
一声脆响,那是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。
黄金荣的保镖那是出了名的手黑,冲上去二话不说,照着那年轻人的脸就是一巴掌。
这一巴掌打得极重,那年轻人的嘴角瞬间就流出了血。
小赤佬,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,敢在这儿撒野!保镖骂骂咧咧,抬脚就要踹。
那年轻人身边的两个随从刚要动,却被那年轻人伸手拦住了。
他擦了擦嘴角的血,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。
那不是恐惧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看死人一样的冷漠。
这种眼神,让那个动手的保镖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。
但他仗着人多势众,又是黄公馆的人,哪会把这感觉放在心上。
打!给我往死里打!
出了事我担着!楼下的黄金荣冷冷地补了一句。
这一顿打,那是真狠。
桌椅板凳碎了一地,那年轻人愣是一声没吭,只是死死地护着怀里的一样东西。
那是他上衣口袋里的一块怀表。
等到黄金荣的气消了,让人停手的时候,那年轻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,西装也成了布条。
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他看着楼下的黄金荣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。
好,好一个黄麻皮,好一个法租界。
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记住,今天这笔账,我会让你连本带利地吐出来。
说完,他推开挡路的人,带着两个同样挂了彩的随从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黄金荣看着他的背影,冷哼了一声:哪来的野狗,也配跟我谈账。
这时候,一直躲在幕布后面的经理颤颤巍巍地跑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块刚才从那年轻人身上掉下来的东西。
那是一块玉佩。
但这玉佩的样式很奇怪,不是常见的福禄寿,而是雕着一只下山的猛虎。
更重要的是,这玉佩的穗子上,系着一颗铜扣子。
那是奉系军阀高级军官才有的风纪扣。
经理的腿肚子都在转筋:黄黄爷,这这好像不是一般的富家公子啊。
黄金荣瞥了一眼那玉佩,心里也是微微一跳,但他嘴硬惯了,骂道:什么东西!在上海滩,是龙得给我盘着,是虎得给我卧着!
他把那玉佩随手扔在桌上,并没有太当回事。
在他看来,这不过又是哪个外地来的军阀二代,不知天高地厚。
强龙不压地头蛇,这里是法租界,是他的天下。
可黄金荣万万没想到,这一回,他惹的不是强龙,而是能把这一方天地都搅得天翻地覆的真龙。
当天晚上,姚治花园依旧灯红酒绿,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,已经悄悄笼罩在了上海滩的上空。
那个被打的年轻人,走出大门的那一刻,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招牌,眼里的杀气,比这夜色还要浓重。
他叫张学良。
此时此刻,奉系的几十万大军,正驻扎在离上海不远的地方,虎视眈眈。
而那个不可一世的黄金荣,还在做着他的土皇帝梦,完全不知道,一场灭顶之灾,已经进入了倒计时。
02
第二天一早,黄公馆的电话铃声就像是催命符一样响个不停。
黄金荣还没起床,就被管家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了。
老爷,老爷!不好了!管家的声音带着哭腔,隔着厚厚的红木门板传进来,听得人心烦意乱。
黄金荣披着绸缎睡衣,满脸不耐烦地打开门:叫魂呢!大清早的,天塌了?
管家满头大汗,脸色煞白,手里捏着一张报纸,手抖得像是在筛糠:老爷,您您看这个。
黄金荣一把夺过报纸,只看了一眼,脑子里的那根弦就嗡的一声绷紧了。
报纸的头版头条,不是什么花边新闻,而是一则简短却惊悚的通告。
奉军少帅微服抵沪,昨夜于姚治花园遭袭。
字数不多,却字字诛心。
黄金荣的手一哆嗦,报纸差点没拿住。
少少帅?他喃喃自语,昨晚那个满脸血污、眼神阴冷的年轻人的脸,瞬间浮现在他眼前。
他想起了那块掉在地上的猛虎玉佩,想起了那个独特的风纪扣。
那一瞬间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黄金荣在上海滩混了一辈子,靠的是什么?
靠的是狠,靠的是法租界这棵大树。
可他再狠,也是流氓;人家那是军阀,是握着枪杆子、大炮的军队!
奉系军阀张作霖,那是东北王,张学良是他的心头肉、接班人。
自己昨晚把人家的太子爷给打了?而且是往死里打?
啪嗒一声,手里的核桃掉在了地上,骨碌碌滚到了墙角。
还没等黄金荣缓过神来,电话又响了。
这次是法租界公董局的总办打来的。
平日里对他客客气气的法国人,此刻在电话里咆哮如雷:黄!你到底干了什么蠢事!
奉军的办事处刚刚发来照会,说他们的副司令在法租界遇刺!如果交不出凶手,他们的军队就要开进租界搜查!
黄金荣握着听筒的手心里全是汗,他张了张嘴,平时伶牙俐齿的他,此刻却觉得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我我不知道是他黄金荣试图解释,但声音苍白无力。
不知道?你自己去跟大炮解释吧!法国人啪地挂断了电话。
黄金荣瘫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。
他知道,这回是真的捅破天了。
法租界的巡捕房能挡住小混混,能挡住一般的军阀,但绝对挡不住奉军的正规军。
一旦张学良真的调兵围了黄公馆,别说是他黄金荣,就是整个法租界都得跟着遭殃。
这时候,手下的几个得力干将也陆陆续续赶来了。
往日里这些人个个趾高气昂,现在却都像是霜打的茄子,一个个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老板,咱们咱们跑吧?一个心腹小声提议,去香港,或者去法国。
跑?黄金荣冷笑一声,眼神里透着一股绝望,往哪跑?
咱们的根基都在上海,离了上海,咱们就是没牙的老虎,谁都能上来踩一脚。再说了,你以为奉军的眼线是吃素的?
现在黄公馆外面,怕是早就布满了眼线,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烟灰缸里的雪茄头堆成了小山,烟雾缭绕中,每个人都在算计着自己的退路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没说话的师爷忽然开口了:老爷,这事儿,硬抗肯定是不行的。解铃还须系铃人,咱们得找个能跟少帅说得上话的人,去求个情,哪怕是赔得倾家荡产,只要能保住命
找谁?黄金荣烦躁地挥了挥手,现在谁敢沾这个雷?
谁不知道张少帅那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,这会儿去触霉头,那就是找死!
师爷顿了顿,眼神闪烁了一下,最后还是吐出了一个名字:杜月笙。
黄金荣一愣。
杜月笙。
这个曾经是他跟班的小赤佬,如今已经跟他、张啸林并称三大亨了。
而且,这两年杜月笙的势头越来越猛,黑白两道通吃,人脉极广,更重要的是,这人会做人,不像他黄金荣这么狂。
他?黄金荣皱了皱眉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以前杜月笙在他面前,那是毕恭毕敬,让他往东不敢往西。
现在出了事,却要去求以前的小弟救命,这张老脸往哪搁?
老爷,面子事小,性命事大啊。师爷苦口婆心地劝道,况且,杜老板平时跟各路军阀都有交情,听说他跟奉军那边也有些往来。
如果他肯出面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黄金荣沉默了许久。
窗外的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来,打在玻璃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像极了昨晚那顿拳脚的声音。
良久,他长叹了一口气,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。
备车不,备一份厚礼,我要亲自去杜公馆。
黄金荣站起身,腿脚竟然有些微微发软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幅猛虎下山图,心里一阵苦笑。
画上的老虎威风凛凛,可现实里的老虎,如今却要被人拔了牙,还要去求一只狐狸来救命。
与此同时,在几条街之外的杜公馆里,气氛却是一片祥和。
杜月笙穿着一袭长衫,正坐在书房里削着一只莱阳梨。
那梨皮削得薄如蝉翼,连绵不断,一圈一圈地垂下来,就像是他那缜密的心思。
他的大管家万墨林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低声说道:先生,黄老板那边出事了。
杜月笙手里的刀子没停,语气平淡得像是再说今天的天气:知道了。把少帅打了一顿,金荣哥这回的手笔,确实是大。
听说黄公馆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,都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呢。万墨林说道。
杜月笙轻轻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:跑?跑不掉的。
张汉卿(张学良)的脾气我知道,他要的是面子,不是钱。金荣哥要是跑了,那就是把青帮的脸都丢尽了,以后谁还看得起我们?
那您的意思是?
准备一下。杜月笙把削好的梨切成小块,放进盘子里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这把火,还得我去灭。
不过,这火也不是那么好灭的,得有点手段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。
他知道,这是他杜月笙真正上位的机会。
如果能摆平这件事,他就不再只是黄金荣的跟班,而是真正能在这个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大亨。
但他同时也清楚,这其中的风险有多大。
稍有不慎,就是粉身碎骨。
那可是张学良,是手握重兵的少帅,不是街头的小流氓。
要让他消气,光靠下跪磕头是不行的。
得让他觉得,放过黄金荣,比杀了黄金荣更有面子,更有利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注是整个青帮的前途,和杜月笙自己的项上人头。
03
雨越下越大,上海滩仿佛被泡在了一缸墨水里。
杜公馆的大门被敲开了,黄金荣冒着雨,一脸颓败地走了进来。
要是放在以前,他来这里,那是众星捧月,杜月笙得早早地候在门口迎接。
可今天,他连伞都没让人打,淋着雨就进来了,那一身名贵的绸缎长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显得格外狼狈。
杜月笙已经在客厅等着了。
他没有摆架子,见黄金荣进来,连忙起身迎了上去,扶住黄金荣的手臂,语气诚恳而恭敬:金荣哥,怎么搞成这样?快,拿毛巾来!
这一声金荣哥,叫得黄金荣眼眶一热,差点掉下泪来。
在这个众叛亲离的关头,杜月笙还能对他这么客气,这份情义,让他心里的那点芥蒂瞬间烟消云散。
月笙啊哥哥这回是栽了,栽到姥姥家了。黄金荣坐在沙发上,双手捂着脸,声音嘶哑。
杜月笙挥退了下人,亲自给黄金荣倒了一杯热茶,放在他手里。
事情我已经听说了。杜月笙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定感,少帅那边,现在是什么动静?
还没动静,但这才是最吓人的。黄金荣哆哆嗦嗦地喝了一口茶,咬人的狗不叫啊。
我听说,他在汇中饭店包了一整层,周围全是便衣,连只鸟都飞不进去。我派去探口风的人,连门都没进去就被打回来了。
杜月笙点了点头,若有所思。
这事儿,不能拖。杜月笙缓缓说道,越拖,少帅的火气越大。
等到奉军真的有了动作,那时候神仙也难救。
那我该怎么办?负荆请罪?
我去给他磕头?黄金荣急切地问道,只要能保住命,保住这份家业,磕多少个都行。
杜月笙看着黄金荣,心里叹了口气。
曾经那个威风八面的麻皮金荣,如今也被吓破了胆。
金荣哥,你若是去磕头,那这梁子反而结深了。杜月笙摇了摇头,他是少帅,要的是体面。
你一个快六十的老江湖,去给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磕头,传出去,他张学良成了什么人?欺负老弱?
这名声他背不起。
那那怎么办?黄金荣彻底没了主意。
杜月笙沉默了片刻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一阵有节奏的笃笃声。
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整个客厅里静得可怕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杜月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我去。
简单的两个字,掷地有声。
黄金荣一愣:你去?你你有把握?
没有。杜月笙实话实说,但我去,比你去强。
我是中间人,我去是谈事,你去是领死。而且,我准备了一样东西,或许能让少帅消消气。
什么东西?
杜月笙没有明说,只是淡淡地笑了笑:金荣哥,你就在这儿安心等着。如果我回来了,这事儿就算平了;如果我回不来
他顿了顿,整理了一下长衫的领口,语气依然平静:那你就赶紧带着桂生姐走吧,能走多远走多远。
说完,杜月笙转身走出了客厅。
门外的雨还在下,一辆黑色的汽车早已停在门口,车灯在雨雾中划出两道惨白的光柱。
杜月笙上了车,车子缓缓驶入雨夜,朝着汇中饭店的方向驶去。
车厢里,万墨林看着闭目养神的杜月笙,忍不住问道:先生,咱们真的要去?听说那边现在连苍蝇都不放过。
杜月笙睁开眼,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,轻声说道:墨林,记住了,做人有三碗面最难吃:人面、场面、情面。今天这一遭,这三碗面,我都得给他吃下去。
汇中饭店,此刻已是一座孤岛。
周围的街道上,虽然看似平静,但暗处不知道藏了多少双眼睛和枪口。
杜月笙的车在饭店门口停下。
他没有带保镖,只带了万墨林一个人。
他整了整衣冠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谦和微笑,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阶。
门口的卫兵立刻端起枪,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的胸口:站住!干什么的?
杜月笙没有丝毫慌乱,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,双手递了过去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递一张请柬,而不是在面对生死。
鄙人杜月笙,特来拜会少帅,替家兄赔罪。
卫兵接过名片,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转身进去通报。
几分钟后,卫兵出来了,冷冷地说道:少帅让你进去。不过,只能你一个人进。
杜月笙点了点头,回头对万墨林交代了一句:在这儿等着。
然后,他孤身一人,走进了那扇仿佛通向地狱的大门。
电梯缓缓上升,指示灯上的数字一个个跳动,每一次跳动,都像是心脏的一次重击。
叮的一声,电梯门开了。
走廊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,杀气腾腾。
走廊的尽头,一扇大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阵阵京剧的唱腔。
那是单刀会。
杜月笙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向那扇门走去。他知道,这扇门后,是一头受了伤且暴怒的老虎。
他手里没有枪,没有刀,甚至连那一箱子用来赔罪的金条都没带在身上。他唯一的武器,就是他的脑子,和接下来要做的一件极度反常、极度冒险的事。
走到门口,他推开门,只见张学良正坐在沙发上擦拭着一把勃朗宁手枪,枪口正对着门口。杜月笙没有躲闪,反而迎着枪口走了进去,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动作
04
杜月笙没有躲闪,反而迎着枪口走了进去,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动作。
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,轻轻搭在那冰冷的枪管上,像是拂去一粒微尘般,将那黑洞洞的枪口慢慢按了下去。
紧接着,他从长衫的袖口里掏出了一方雪白的丝绸手帕,旁若无人地走上前,替张学良擦了擦额头上并未存在的汗珠,随后又弯下腰,用那块手帕细细地擦拭着张学良皮靴上的一点泥点。
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,连那个副官握枪的手都在微微颤抖。
这简直是在老虎嘴里拔牙,在阎王爷头上动土。
只要张学良扣动扳机,杜月笙那颗装着玲珑心窍的脑袋,立刻就会像烂西瓜一样炸开。
可杜月笙赌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赌的是张学良不仅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军阀少帅,更是一个有着极高傲气和贵族体面的世家子弟。
擦完鞋,杜月笙站直了身子,将那块脏了的手帕叠好,收进袖子里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谦恭温和的笑意。
少帅,上海滩湿气重,路不好走,脏了您的鞋,是杜某人的罪过。
张学良愣住了。
他设想过无数种杜月笙进来的场面:跪地求饶、痛哭流涕、或者是搬出什么大人物来压场子。
但他万万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一样的流氓头子,竟然把他当成了自家晚辈一样照顾,而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,竟然让他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里不是他的行辕,而是杜月笙的客厅。
张学良眼中的杀气微微一滞,随即冷笑一声,把枪往桌上一拍:杜月笙,你胆子不小。你就不怕我手一抖,把你送回老家?
怕,怎么不怕。杜月笙拉过一把椅子,也不客气,径直坐在了张学良对面,杜某也是肉体凡胎,家里还有老小,自然怕死。
但杜某更怕少帅您在上海滩受了委屈,这口气出得不顺畅。
哦?张学良挑了挑眉,饶有兴致地看着他,那你倒是说说,怎么让我这口气顺畅?
把黄金荣那个老帮菜剁了喂狗?
杀一个黄金荣,对少帅来说,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。杜月笙不紧不慢地说道,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张学良倒了一杯茶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但这只蚂蚁要是死了,脏的是少帅您的手。况且,黄公馆在法租界盘根错节,要是真动了刀兵,法租界势必不会坐视不理。
到时候引起外交纠纷,大帅(张作霖)在北京那边恐怕也要头疼。
张学良冷哼一声:拿老帅来压我?我不吃这一套!
非也。杜月笙摇了摇头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杜某的意思是,杀人那是下策。
少帅您是天上的龙,跟地上的蛇斗气,赢了也是输,输了更是输。您要的是面子,是这上海滩对奉军的敬畏。
张学良盯着杜月笙的眼睛,似乎想看穿这个人的心肝脾肺肾。
过了许久,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:有点意思。怪不得人都说,上海滩要是没有杜月笙,这黄浦江的水都要臭三里地。
你说得头头是道,那你打算怎么给我这个面子?
杜月笙放下茶杯,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,双手呈递到张学良面前。
这是?张学良疑惑地接过盒子。
打开一看,里面静静地躺着那块昨晚被打碎的虎形玉佩。
但令人惊奇的是,这玉佩竟然已经完好如初。
原本碎裂的地方,被手艺极高的工匠用纯金镶嵌了起来,金丝游走在裂纹之间,不仅修补了玉佩,更像是给那只下山猛虎添上了一道金色的闪电,显得更加威风凛凛,贵气逼人。
这就是著名的金镶玉手艺,寓意金玉满堂,因祸得福。
昨晚少帅遗落的宝物,杜某连夜找了上海滩最好的匠人修补好了。杜月笙的声音温润如玉,玉碎挡灾,如今金龙盘玉虎,这正是少帅即将飞龙在天的好兆头啊。
张学良看着那块玉佩,眼中的戾气终于消散了大半。
他是个懂行的人,看得出这手艺没个一天一夜根本做不出来,而杜月笙竟然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办到了,足见其用心之深,势力之大。
更重要的是,杜月笙这番话,给足了他台阶,也给足了他面子。
好一张巧嘴,好一副玲珑心肠。张学良把玩着玉佩,语气终于缓和了下来,不过,光凭这一块玉,就想买黄金荣的一条命?
杜先生,这买卖做得是不是太便宜了点?
杜月笙微微一笑,他知道,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,接下来,才是真正谈生意的时候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指着外面雨雾蒙蒙的上海滩。
少帅,这块玉只是个见面礼。杜某真正要送给您的,是这窗外的半壁江山。
05
张学良闻言,眉头一皱,随即大笑起来:杜先生,你虽然是上海滩的大亨,但这口气未免也太大了。这上海滩是洋人的,是军阀的,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送江山了?
杜月笙没有笑,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。
少帅,奉军入关,志在天下。但这几十万大军人吃马嚼,每天花的钱如流水一般。
如今南方战事吃紧,军饷补给是个大问题吧?
张学良的笑声戛然而止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。
这是奉军的机密,也是他的软肋。
你想说什么?
上海滩是全中国的钱袋子。杜月笙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学良,但这钱袋子的口,有一半掌握在青帮手里。
码头、烟土、赌场、运输这些生意,离了青帮,谁也转不动。
杜月笙顿了顿,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杀手锏。
只要少帅肯高抬贵手,放过金荣哥这一次。从今往后,奉军在上海滩的所有军需物资运输,青帮分文不取,全程护送。
而且,杜某愿以个人名义,每年向奉军捐献军饷五十万大洋,外加最好的土(鸦片)一千箱,专供少帅调配。
张学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五十万大洋,那可以装备一个加强旅;一千箱土,那更是硬通货,在黑市上能换回无数的枪支弹药。
这哪里是赔罪,这分明是送来了一座金山!
这就是杜月笙的手段。
他深知,对于军阀来说,面子固然重要,但里子才是根本。
黄金荣的一条命,值不了这么多钱,但为了青帮的未来,为了他杜月笙在江湖上的地位,这笔钱,花得值!
张学良沉默了。
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。
杀了黄金荣,虽然出了一口恶气,但也会彻底得罪地头蛇,以后奉军在上海滩将会寸步难行,甚至可能遭到没完没了的暗算。
而接受杜月笙的条件,不仅面子找回来了,还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巨大利益,更能收服杜月笙这样一个神通广大的人物为己所用。
这笔账,傻子都会算。
杜先生,你果然是个做生意的高手。张学良把那把勃朗宁手枪收回了腰间,重新坐回沙发上,翘起了二郎腿,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了,我要是再不依不饶,倒显得我张汉卿小家子气了。
杜月笙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,但他面上依然波澜不惊,只是微微躬身:少帅英明。
不过张学良话锋一转,眼神中透出一丝狡黠,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黄金荣打了我,这事儿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算了。
我要让他知道,这上海滩到底是谁说了算。
少帅尽管吩咐。
三天后,我要在杜公馆摆一桌酒。张学良伸出三根手指,我要黄金荣当着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的面,亲自给我敬酒赔罪。
而且,那个露兰春,必须把卖身契交出来,还她自由。能不能办到?
这条件虽然苛刻,但相比于掉脑袋,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。
唯一的难点,就是黄金荣那张老脸能不能挂得住。
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认错,这对于一辈子横行霸道的黄金荣来说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但杜月笙没有丝毫犹豫,当即答应:没问题。三天后,杜公馆扫榻以待,恭候少帅大驾。
走出汇中饭店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
外面的空气清新冷冽,杜月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感觉背后的冷汗已经被风吹干了,贴在身上凉飕飕的。
万墨林一直在车边焦急地等待,见杜月笙平安无事地出来,激动得差点跪下。
先生!您您没事吧?
杜月笙摆了摆手,坐进车里,疲惫地闭上了眼睛。
开车,回黄公馆。
回到黄公馆时,黄金荣正如热锅上的蚂蚁,在客厅里来回踱步。
见到杜月笙进来,他几乎是扑了过来,抓着杜月笙的肩膀:怎么样?月笙,怎么样了?
那个小煞星怎么说?
杜月笙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哥,如今却惶恐如丧家之犬,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悲凉。
时代变了。
那个靠拳头和狠劲打天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,现在是靠脑子、靠资本、靠权谋的时代。
黄金荣,已经被这个时代抛弃了。
事情平了。杜月笙淡淡地说道,只要金荣哥按照我说的做,这一关就算过了。
当听到要当众敬酒赔罪,还要放了露兰春时,黄金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什么?让我给他敬酒?
还要放了那个贱人?黄金荣咬着牙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我黄金荣在上海滩混了一辈子,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!
不行!绝对不行!
杜月笙冷冷地看着他,没有劝慰,也没有哀求,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话。
金荣哥,你是想要面子,还是想要脑袋?或者是想要整个黄家满门抄斩?
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,瞬间浇灭了黄金荣的怒火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看着杜月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忽然意识到,面前这个曾经对他唯唯诺诺的小弟,如今已经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,甚至已经能够俯视他了。
这一刻,黄金荣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,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去了。
罢了罢了他挥了挥手,声音苍老而沙哑,听你的都听你的
杜月笙看着这一幕,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一种深深的警醒。
花无百日红,人无千日好。
今日的黄金荣,未必不是明日的杜月笙。
在这吃人的上海滩,唯有时刻保持清醒,才能活得长久。
三天后的杜公馆,张灯结彩,高朋满座。
但这喜庆的红灯笼下,却涌动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气氛。
06
杜公馆的大厅里,摆满了圆桌,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都到齐了。
商会的会长、租界的买办、帮会的头目、甚至是几个军阀的代表,每个人都屏气凝神,等待着那场即将上演的大戏。
主桌上,张学良一身戎装,英气逼人,坐在首位。杜月笙作陪,谈笑风生,仿佛今天只是一场普通的家宴。
而原本应该是主角的黄金荣,此刻却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,站在一旁,脸色灰败。
吉时已到。
杜月笙站起身,端起酒杯,朗声说道:各位,今天请大家来,一来是为了给少帅接风洗尘,二来嘛,也是为了化干戈为玉帛。前几日的一场误会,让大家受惊了。
今天,在这个桌上,咱们就把这误会给解了。
说完,他转头看向黄金荣,眼神虽然温和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:金荣哥,请吧。
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黄金荣身上。
那些目光里,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更多的则是冷漠的审视。
黄金荣颤颤巍巍地端起酒杯,这杯酒,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。
他一步一步挪到张学良面前。
每走一步,他都感觉像是踩在刀尖上,踩碎了他这六十年的威风和尊严。
但他不得不走。
为了活命,为了这一家老小。
走到张学良面前,黄金荣深吸了一口气,双膝一软,噗通一声跪了下来。
这一跪,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声。
那是上海滩旧秩序崩塌的声音。
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麻皮金荣,那个跺一跺脚上海滩都要抖三抖的青帮大亨,跪了。
少帅千错万错,都是老朽有眼无珠,冲撞了真龙。黄金荣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一丝哭腔,这杯酒,老朽给您赔罪了。
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,只求少帅高抬贵手,放过这一家老小。
张学良坐在椅子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黄金荣。
他没有立刻接酒,而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,让这种屈辱感在空气中发酵。
足足过了半分钟,直到黄金荣举着酒杯的手已经开始剧烈抖动,酒液洒出来打湿了袖口,张学良才缓缓伸出手,接过了那杯酒。
黄老板言重了。张学良淡淡地说道,仰头将酒一饮而尽,既然是误会,说开了也就没事了。
以后在上海滩,大家还是朋友。
说完,他将空酒杯倒扣在桌上,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
这一声,宣告了黄金荣时代的终结,也宣告了杜月笙时代的正式来临。
杜月笙立刻上前,扶起早已瘫软在地的黄金荣,高声喊道:少帅海量!多谢少帅宽宏大量!
来,大家举杯,敬少帅!
敬少帅!
全场欢呼,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。
推杯换盏之间,没有人再去看那个坐在角落里、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黄金荣。
所有人都围在杜月笙和张学良身边,阿谀奉承,极尽讨好之能事。
那个夜晚,杜公馆的灯火彻夜未熄。
宴会结束后,张学良临走前,拍了拍杜月笙的肩膀,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:杜先生,这上海滩,以后是你一个人的了。
杜月笙躬身送行,直到车队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,他才直起腰来。
他转过身,看着依旧金碧辉煌、热闹非凡的上海滩,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。
他赢了。
他用智慧、胆识和巨大的代价,化解了这场灭顶之灾,也顺势踩着黄金荣的肩膀,登上了权力的巅峰。
但他并没有感到快乐。
他想起了黄金荣跪下的那一刻,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背影,是那么的凄凉和无助。
墨林。杜月笙轻声唤道。
先生,我在。
把金荣哥送回去,以后对他客气点。
是。
杜月笙抬头望着夜空,今晚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,闪烁着冷冷的光。
他摸了摸袖口里的那把水果刀,那是他去见张学良时,唯一带在身上的武器。
但他最终没有拔出来,而是用来削了一个梨。
这世道,终究是把人变成了鬼。
也就是在这一年,露兰春拿到了离婚书,离开了黄公馆,嫁给了一个普通商人,从此销声匿迹,再也没唱过戏。
而黄金荣,经此一役,心灰意冷,逐渐退居幕后,整日里吃斋念佛,再也不复当年的威风。
至于杜月笙,他的名字开始真正响彻大江南北,成为了那个春申门下三千客,小杜城南五尺天的上海皇帝。
但他心里清楚,无论是黄金荣,还是他杜月笙,亦或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张学良,都不过是这滚滚红尘中的一粒尘埃。
浪奔,浪流,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。
这上海滩的故事,永远没有结局,只有轮回。
多年以后,当杜月笙病逝于香港,他的灵柩运回台湾时,前来吊唁的人群中,出现了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。那正是被软禁了半生的张学良。
他看着杜月笙的遗像,久久无语,最后只长叹了一声:汉卿误国,月笙误身。我们都以为自己能掌控命运,最后却都成了命运的玩物。
那一刻,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吹过,仿佛又带回了1925年那个细雨蒙蒙的夜晚。那杯凉掉的茶,那块修补好的玉,还有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,都随着这风,消散在了历史的烟尘里,只留下一声叹息,在岁月的长河中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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